• 他们的五月

    2011-04-30

    他们说五月是甜美的。

    他们说五月是幸福的。

    他们说五月是属于恋人的。

    呵,五月,令他们陶醉的五月。

    安然的旁观他人的美好模样。却已不懂如何羡慕。

    忙于看书。忙于发呆。忙于忙碌。

    总是觉得忙碌,继而焦虑,继而自我怀疑,继而忧郁。

    依旧是恬静的模样。

    似乎每每感觉到时光流过的声响。

    从皮肤的表层穿入穿出。头也不回的溜走。

    一切早已面目全非。

    再也回不去了。再也。

    无法如过去那样。或嗔或笑。肆无忌惮了。

    会不会就这样。结成一个坚硬无比的蛹。

    又或许,我从来就在蛹中。

    却不知是否会有破茧之时。而那些无声的蜕变。

    又会是怎样。

  • 《哀歌》

    2011-02-09


        近日我常想到死亡的事情。
        从前我们也谈论过死亡。你说你愿意死在大树下,让树根吸取由你的尸骨所化成的养料,越长越高。那棵树看得多远,你就看得多远。你所看到的世界,没有言语可以形容。
        "我愿意做那棵树。"我说。
        至今我仍爱着你。
        人死后,化为飞灰,我对你的记忆,是否就如失去肉体的幽灵对于人类的记忆,永不可追?我还能在你的眼神中迷失自己,与你生死相许吗?在死后的世界,有谁能为我捎来你的信息,好让我知道你在人间,是否幸福?我是否仍能维持生前你最喜欢的样子,以你的梦境,作为我的归宿,在你的梦中对你说话?黄泉路上,我们在海边所立的盟约,可能为我指点他生的缘分,让我走向正确的方向,好与你在来世做一对情人、夫妻?
        是否每个人心中都有个死后的乐园,对于美丽的极乐有所想望?
        西方有极乐清净土,无诸恶道及众苦,但受诸乐。
        水手们相信死后进入绿色的草原,那里有醇酒、美人、歌舞、奏个不停的小提琴。
        我曾经将渔夫死后的世界,编成一篇篇富于活力的、愉快的童话。翠蓝色光亮的海底,小鱼吹着七彩泡沫,虾男蟹女追逐嬉戏,穿着用柔软的鱼网织成的衣裳。水底的沙像牛奶一样白而香,海藻有着春天的青草的颜色,各种贝类发出一阵阵光泽,每一只是一个音乐盒,开合之间有微微的旋律。
        但你宁愿离开你的渔船,回到岸上来,寻找葬身之地。
        无论水手或渔夫,最终还是回归土地。
        西欧传说水中溺毙的人,其灵魂须在世上漂泊二百年,始能得到安息。
        可见人类向往安定,难把无根的生涯视为极乐。
        佛教有轮回转世之说,认为人死后,其魂灵以另一副形体,再度托生于世。
        果真如此,我愿意转世为一棵大树,生长于天地之间――葡萄雨露,星星糖果,云的白肉与乎花的香骨,阳光琥珀……
        让我以深深的泥土,作为永生的园地,把枝叶向高空伸展,直到天空的尽头,每一片叶子是天上的一颗星,永恒地护荫你流浪人间的魂灵。
        让小鸟来到我的枝上,唱它们临终的哀歌,当我沉默,植根于你立足的土地,喜欢生长,永远向上。
        二
        能够将生命变成故事,我觉得是可喜的;能够将生命赋予故事,我觉得这更加可喜。然而,回顾自己的过去,我不觉想起希腊传说中麦德斯国王点物成金的故事。凡他的手指所触之处,皆变成黄金,其结局必然是悲剧性的,而且是比人类的贪欲更大的悲剧。
        凡我的手指所触着的,皆变成故事,想必也有其可悲之处。
        我曾经把世上的一切变成你。
        现在我又把一切变成发生在你身上的故事。
        得不到你,是否因为我在不自觉的时候,把你变成了故事?
        有时我觉得,与其说一个故事,倒不如唱一首在海边为你送别的歌。
        从前我常常立在渔港目送你的渔船出海。
        "我的小丈夫。"我心中这样地呼唤你。
        每回我都想着,这一次你去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回来。
        可惜今生今世,我们无缘做夫妻。
        为什么万千故事之中,我独不能编一个与你成为夫妻的故事?
        但是,能说一个爱你的故事,我也感到欢喜。
        许多年前,我们初相识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学生,独自来到你定居的城市求学。年纪轻轻的我,初次面对动人的自由,无所适从,对眼前的生活有一种茫然。
        三藩市虽没有特别出色的学府,与我年龄相仿,到此地求学的学生却不在少数。我曾经因为不欲追随潮流,声言绝不出国留学,及至自己也至学龄,这种抗议的声响便告式微。我想是因为青春的百无聊赖。
        我也有了离开家庭、独立生活的想法。这种想法的背后,谈不上理想的力量。若有什么,只是一些模糊的、一团色的梦而已。
        我生长于人口简单的家庭,环境富足,自幼受父母的钟爱,从未经历什么大的不幸。这造成了我的无知以及不切实际。
        "肤浅而正派。"你这样形容我。
        每次我无端想起,自己也觉得好笑。
        此后没有人更准确地形容过我。
        记得有一次,我问你,为什么和我好。
        你说,因为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玫瑰色的。
        我没有追究你这话的真意,虽然我不大明白,为何我眼中的世界,对你如此重要。
        分手之后,我才想到,是否你在我身上,看见了一个玫瑰色的世界?这个世界,可有我在你身上所看见的那个,那么美好?
        我曾经在你身上,看见了一切。
        当时我所看见的,现在我正渐渐失去。
        我觉得对不起你。
        初时,我寄居于父母朋友的家中。这一家,有两兄妹,妹妹珍妮,哥哥占,都比我年长十岁以上。占与你是好朋友。学校尚未开学,他们轮流驾车载我游览这个名城,把我当做小妹妹一样的照顾。
        周末晚上,他们安排了跳舞的节目,尚缺一个男伴。珍妮提议把你叫来。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名字。
        占说:"他肯来吗?"
        珍妮戏说若你不肯,就把你的渔船给凿沉。
        于是我们到你的渔船所停泊的码头去寻你。一路上,珍妮告诉我一些关于你事情。她说你在一家航空公司当机械工程师,已经做到视察官的位置,但你一心想做商业渔民。前两年,为了买一条旧渔船,几乎把所有积蓄用光。渔船需要重新整修,你把攒来的钱,完全花费在船上,前些日子,不得已把你那辆房车也卖了。在渔船能够出海以前,你不敢放弃原先的职业。现在你一边在航空公司任职,一边还要兼顾渔船的整修工作,时常在船上过夜。
        那艘船对你来说,就像你的家一样。
        夜晚的道路,看不见景致,无从辨认方向,直到看见金门桥,才知道正在向北方而行。远远近近的灯光,露珠似的,滚在荷叶绿的夜色上。付了过桥税,车行很短的时间,便到了那个小码头。
        占下车去叫你。
        珍妮回头对我说:"你也下来看看。"
        我们都下了车。风很大,且意外的冷。整片岸边泊满了船,却看不见什么人,仿佛所有的人都把船丢弃在岸边,离船上岸了。只见占向你停泊的地方走去,蹲在木砌的堤边,喊叫你的名字。
        船舱有灯光透出,可见你确实在船上。果然,甲板底下传来你答应的声音。甲板上有一个样式近乎水井的四方型构造,又像个有盖的盒子,掀开盖,你从那里探出头来,看见我们,有点惊奇。占问你修船的进度,你顶着风与他对答一阵,仍旧攀在通到下面船舱的梯子上。
        珍妮给我们介绍,你笑着向我微微举了举手。
        我心里感到很亲切似的。
        占叫你跟我们一起去跳舞,你说:"好啊!"
        你答应得那么爽快,似乎是占和珍妮意想不到的。
        你从那个四方口爬出来,身上连衫裤的工作服遍布污渍,原来的浅蓝色大略可辨而已。
        "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洗洗手。"你说,走进船楼。 接着便听见开水喉放水的声音。少顷,你提着一个铁桶出来,把脏水往海里一泼,又走回船楼。
        透过窗口,我看见在昏黄的灯光中移动的,你的人影。
        收拾停当,灭了灯,你出来锁上舱门,托起一块木板把那四方口盖起来,也上了锁。然后你沿着堤边的梯子爬到岸上。
        我们一行人向车子走去。有你认识的渔夫和你打招呼,问你上哪里去。"玩玩去!"你说,跟他们随便说着玩笑的话。
        上了车,你说:"我们到什么地方?"
        占告诉了你,你说:"那里太吵了,不大好吧!"
        结果我们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可是你穿着牛仔裤,那地方的人不让你进场。
        "那怎么办?"珍妮说。
        你抱着胳膊,笑笑地说:"那还不简单?我把……"
        珍妮忙喝止你:"有小孩子在场,看着你的嘴!"
        你似乎正要说什么不文雅的话。我倒笑了起来。
        "我去买一条裤子不就行了。"你说完就径自走了。
        我们正好在一个商场里面,有的商店尚未关门。
        "你见过这样狂的人没有?"珍妮笑着问我。
        不一刻,果然见你穿着西装裤回来,手上拿着你自己那条牛仔裤。
        我们得以顺利进场。
        坐定后,你们三人都要了白兰地。你问我喝什么,我说不上来,你说:"我给你介绍一个,叫卡露华的,有点咖啡味,加牛奶,甜甜的,一点都不烈,好不好?"
        我说好。
        占叫我跳舞,我摇了摇头。"你们先跳。"我说。
        占和珍妮离开后,我和你只是沉默地望着舞池,没有交谈。
        下一支舞,占请我跳,我仍然摇头。你和珍妮去跳,再下一支舞,又是占和珍妮两兄妹互作舞伴。
        过了一会,你问我:"以前跳过舞吗?"
        "很少。"我说。
        "这一支舞不错,你要不要试一试?我带你,不怕的。"
        我犹豫着,你已经站了起来,并且俯低头小声说:"怎么样?"
        我实在无法拒绝你。
        是一支慢四步。在幽暗的灯光中舞着,我脸红心跳,不敢抬头望你。
        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我心里想。
        你带舞的方法温柔谦逊。我觉得你这个人很好似的。
        占见我与你跳舞,以为我肯了,下一支舞便要跟我跳。我还是拒绝了他。你怕他受窘,忙拿话打圆场。
        整个晚上我只跟你一人跳舞。
        "为什么不和占跳?"你问我。
        "我喜欢跟谁跳就跟谁跳。"我说。
        "你喜欢跟我跳吗?"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有点想笑。
        "你还是小孩子呢。"你说。
        "除了爸爸之外,我只跟你一个人跳过舞。"
        "真的?"你笑道。
        我觉得好像有点喜欢你似的。
        后来我和你要好,占总是拿这一天的事情来取笑我,不外是原来我第一次见你便心有所属,怪不得只跟你跳舞,不跟他跳舞……这一类的话。
        次日早晨,你来到我寄居的人家,找占有事。占刚好和他父母出去了。珍妮还未起身。我正坐在客厅的餐桌前阅读一本关于哲学的书。
        我说占很快就回来,你便坐下来跟我聊天。
        "想家吗?"
        "不想。"我说。
        "为什么会选三藩市?"
        "我不知道。"
        "你不怕? 这里有地震啊!"
        我只是板着一张脸。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在你面前,我觉得很不自在,不知道应该怎样才好。
        你把手肘支在桌上,托着头,望着我说:"你知道吗?上帝造人把人造得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好看,一定是有道理的。上帝也希望我们快快乐乐,你说是不是?"
        你翻了翻我那本哲学书:"你打算在大学念什么?"
        "我还不知道。"我说。
        你一边翻书,一边随意议论着各家各派的哲学,其异同、长短、优劣。原来你知道得极多。我很有兴致地听着,欣羡不已。
        你说你从哲学以及自己的人生经验学得了一个道理,就是这世上的确有正确的人生态度,有至善。你反对否定客观事实存在的哲学。
        我似明白,似不明白。
        "我什么都不懂。"我说。
        你笑道:"苏格拉底也还说他自己什么都不懂呢!"
        我不由得笑了。
        那个客厅十分敞亮,阳光照进来,都照遍了。地上有微微的阴影,却没有阴影的感觉。仿佛只是一种植物的微凉。
        窗外夏日迟迟。
        檐灯上附着一个漂亮的燕巢,略为像一只松球,散发着新熟的松香。我指给你看,也许是燕子南移前最后一次在此筑巢。我告诉你前两天一只小燕学飞,不幸跌死的事情。睡觉的时候,小燕睡在巢窝里,叠起翅膀,微合着眼,样子十分有趣。
        你说:"要不要出去走走?"
        "你不等占了?"我说。
        "不等他了。"
        我给珍妮写了张便条,便跟你出去。你开着一辆看起来十分残旧的浅蓝色丰田敞篷运货小卡车,载我到嬉皮士一度聚居之地。我们下车走路。阳光静静地照满街心。
        你给我讲了一个与嬉皮士与关的笑话:某大学写字间的一位女秘书对嬉皮士深怀成见,一天,一个长发披肩、留长胡子的嬉皮青年进写字间问点事情。这位女秘书马上变了脸色,不客气地赶他出去,说:"我们不欢迎你这种人!"嬉皮青年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姿态,好整以暇地说:"耶稣不正是我这个样子的吗?要是耶稣来了,你也不让他进来吗?"说得那个女秘书哑口无言。
        我被你的神情逗得大笑起来。后来我把这个笑话转述给别人听,再也不好笑了。
        经过一家希腊饼店,你指着橱窗里面的一种点心,说那个很好吃,我一定会喜欢的,进去给我买了一块。是一种多层夹心饼,我觉得太甜,但还是很开心地吃完了。
        顺步走去,来到金门公园东区,因其形状被称为"锅柄"的地带。我们在那里的长凳上坐了一会,谈论一些年龄的事情。只是坐着,看了一会落叶,便觉得光阴匆匆。
        然后你带我到一个高尚住宅区,看那里的维多利亚式房屋。我们把车子停在路旁,就在车子里坐着。往右看,有一棵丰满的梧桐树,风吹树摇,每一片叶子是一只小手,往下一探一探,仿佛想要抚摸一下它生长的土地。
        雀鸟的鸣声处处。
        你说你喜欢房屋,尤其是在山中狩猎的时节偶尔经过的,那些在黑夜里点亮了灯的房屋,每令你兴起思家之情。
        你曾经同你的大哥和侄儿去猎过鸭子。鸭塘极深,甚至要把你十岁的侄儿背在背上,涉水而过。有一次你的侄儿捡到一只鸭哨,那是一种能够发出鸭鸣声的工具。直到现在他还喜欢拿它来逗人。
        你也在加州及缅因州猎过鹿。松鼠、兔子一类的小动物,经常成为你的猎获物。你还猎获过一只狐狸。那是你在缅因州伺伏一只鹿的时候无意中猎得的。
        寒冷的夜晚,背负着沉重的猎枪经过山中的人家,瑟缩着,透过窗户往里看,可以看见一家子在温暖的灯光下围桌进餐。那时你真想家。你知道,对于屋里的人而言,你将永远是一个打从窗外经过的人,独自走向无边的黑夜。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自己的命运。
        所以你不愿受家室之累,宁愿到海上做个自由的浪人。
        我曾经愿意追随你,把我们的家建立在海洋上,但是你说:"我不愿我的家在海上漂流。"
        山中的灯,暖眼又暖心。
        也许只有山中小径上,远远的一盏寒夜的灯,方才是你心目中永恒的家园。
        如果是这样,我愿意点一盏岸上的灯,让你捕鱼归来,远远地看见。
        回忆往事,是否就如经过山中的人家,瑟缩在寒夜里,从窗外看着里面温暖的情景?
        假如这就是我的命运,我们的一生,其实都是在寒冷和孤独中度过。
        后来,我搬到你姨母家楼下的单元居住。我向你提过想找房子,独自居住的事。恰好你姨母家原来的房客搬迁。通过你的关系,我以较低的租金把那个单元租住下来。
        搬家那天,占帮忙把我的东西安顿好,开车载我到唐人街购买必须添置的物品。刚进入中国城,就看见你立在路边,靠着一辆车子跟人聊天。我下了车,占自去泊车。你正吃着豆沙酥饼,给了我一块。我们一边吃着,一边看着对面朴茨茅斯广场的野鸽子飞来飞去,到处觅食。
        新居在落日区,距离太平洋仅有一箭之地,不知是迈澳岛、法拉龙群岛,抑或其他岛屿的雾号,在大雾的晚上彻夜不断地响。呜呜的响声,犹如生活在野山里的,一种寂寞勇猛的动物的哀鸣,给人天寒地冻之感。我想到你若在船上,也是听着这声音。在海上听来,会不会比较像一种海兽的鸣声?还是这声音已经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是你自己的声音?
        你常到我家楼上你姨母家,找你表弟。他在中国餐馆当厨师,有一阵子失业,常跟你上船。有时你车子开到门口,按按响号,他自会从楼上下来。
        我在窗口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你们离去。
        我以为你总会来看我,但是,许多日子过去了,你始终没有来。
        离家上学,或放学回家,屡次在门口碰见你那在制衣厂工作的表妹,站在路上和她聊个一时半刻。我想向她探问你的近况,又觉得不便启齿。或者我只是想提起你而已。每次跟她谈话,心里想的都是你。有一回,她做了大黄叶馅饼,给我送来一块。其后才知道是你叫她给我送来的。
        可是,长久的一段时间,你只在我的头顶上来来去去。楼上楼下仅一板之隔,我甚至听得见你笑谈的声音。便是在做功课的当儿,我也停下来倾听。那时,我好像有点觉得寂寞似的。我觉得整个世界是属于你的,而我一无所有。你离去时,下楼梯的脚步声经过我家门前。连木栅的咿哑一声也响过后,我悄悄地来到窗口,从帘缝看着你的车子远去。
        我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譬如说,若在晚间,听见楼上你的亲戚送你到门口,我便把我家的灯全部熄灭,好让你以为我家里没有人。这样跟自己玩着游戏,诚然是可笑的。一切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屋后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久无人整理,显得十分破烂。位于院子一角的储藏杂物的小木屋,也露出倾颓的迹象。除了三四块石板,其余全是泥地,房东太太不规律地种着芥菜。院子中央横拖过三道绳子,权充晾衣绳。
        记得那正是芥菜花开的时节。我提着一桶衣物到后院,踏在石板上,把衣物往绳上晾,忽然听到你说话的声音。回头一看,你正斜倚着楼上的楼栏,与你的表妹闲谈。看见我抬头,你对我笑了一笑。
        我把湿湿的衣服用力抖了一抖,溅出的水点,种子似的撒在泥地里。一只小黄蝴蝶在同色的芥菜花间飞来飞去,仿佛它也想找一棵好的芥菜,做它的花。
        明媚的阳光下,芥菜花好看地开着,为了蝴蝶的爱。
        我还是常常在窗前看着你离去。似乎永远是我看见你而你看不见我。一天不见你,心中便恋恋的,觉得不圆满。为了一个尚未深交的人,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完全不可解。我很生自己的气。因为被这种情形苦恼着,心情落寞,感恩节学校有几天的假期,同学邀我去滑雪,也被我拒绝了。
        就在那几天,你为你表弟那福特房车做一些修理工作。车子就停在我家门前的马路边,从我那里,清晰地听见你们的谈话声,以及操作时铁器碰撞的声音。楼梯口设有一个水喉,工作告一段落,你每在那里放水洗手。你们离去后,门前的小渍,慢慢地也干了。
        一天上午,只有你一个人来,独自忙了半天。你表弟不知上哪里去了。这么冷的天气里,你身上只穿了一件脏旧的格子衬衫。工作完毕,用楼梯口的水喉洗过手,你来敲我家的门。
        我着实吃了一惊。
        "还好吗?"你微笑着说。
        "还好。"我说。
        楼上没有人在家,你想借用我的电话。
        用完电话,你说:"你这里怪冷的,怎么回事?没开暖气吗?"
        "暖气坏了。"我说。
        你看了看我身上的大衣。这些天,我已习惯在室内也穿着大衣。
        "坏了?你没跟楼上说吗?"
        我不做声。其实我已跟房东太太提过,房东太太说他们自己也不开暖气,在屋里多穿衣服就行了。但我没有把这情况告诉你。
        "我替你看看。"你说。
        北墙有一个装饰壁炉,暖气机就在那旁边的墙根处。你把暖气机的盖子掀下来,趴在地上往里看。然后你爬起身,跑到外面把你的工具箱拿进来。
        暖气机的位置使然,操作起来很不方便,必须昂着头,眼睛往上翻,你索性脸朝上仰躺着。
        我给你倒了一杯冷饮,你喝了一口,说:"咦,这是什么,那么好喝?"
        我说是苹果汽水。
        "你在哪里买的?"
        "超级市场都有呀,才八毛九一瓶。"我说。"你表弟呢?今天怎么不见他?"
        "他上班去了。"
        "哦?他找到工作了?"
        "哎,哪天我带你上他那家餐馆去,叫他给我们弄一顿,他弄得不错的。"
        掏弄了半天,你卸下一件零件,坐起来说:"这零件要换,我去买。"看了看表,你又说:"吃饭了没有?一块儿去吃饭?"
        从这时朝南走,第二个街口往左拐,有一家中式面馆,我们到那里去吃。路程很短,因为还要买零件,便开车去。外面遍地阳光,倒比室内暖和许多。
        "感恩节你做了什么?"路上,你问我说。
        "就在家里。"
        "真的?早知道叫你到我家吃饭。"
        "你叫我,我也不会去的。"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你。
        "你家那么冷,呆在里面不好受吧!"
        "楼上也是不开暖气的,你到他们那儿,不觉得他们那儿冷吗?"
        顿了一顿,你笑道:"要不是我发觉了,你怎么办?就这样挨下去吗?"
        "你看我挨不挨得下去!"
        你笑了起来。
        到了那家面馆,你要了云吞面,我要了牛肉粥,另外加一碟油菜。你把醋浇在匙里蘸面吃,忽然苦着脸说:"哎呀,这醋怎么这么难吃!"
        "是吗?"
        我把醋倒在匙子里,尝了一点。
        "好像掺了酱油!"你说。
        店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把隔壁桌子的醋也拿来尝了,还是不好。你不死心,把其他几桌的醋都尝遍了。
        我笑道:"当然是一样的,一家店还有两种醋不成。"
        "这怎么办,这醋这么难吃!"
        "以后我们自备,我把我家的醋带来。"
        你连声称好。
        回家我找到了一个原本盛菊芋的小玻璃罐,装了半罐子浙醋。但是暖气机修好后的一个星期,你都没有再来。
        一天下课回家,无意中发现地面上一张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字条,上面写着:"来访不遇,只好一个人去吃云吞面。"
        我望着你的字迹,心中惘惘的,只觉得若有所失。
        我没有多作考虑,找个借口向你表妹要了你的住址,写了一张我这个学期的课程表给你寄去。你来的那天,我给你开门,两个人都相视而笑。
        我们带着醋罐子去吃面。
        你在航空公司值夜班,从晚上十一点工作到早晨七点,回家睡到中午,吃过午饭便上船上工作,直到晚饭时间才回家。晚饭后,睡个两三个小时又去上班。或者你自己打发晚饭,从渔港那边直接到你做事的地方。
        那些日子你睡眠不足,见面总是说:"困死了!"我很担心你开车的时候昏睡过去。
        午饭时间除非有事,我一定赶回家。从学校到家虽然只需约十分钟的车程,在路上也归心似箭。
        躲在窗后看你离去的日子过去了。现在我每掀开帘子注视着你惯常出现的方向,等待你来。时间若晚了,你只把车子开到门口响号。有一次你表弟以为你来找他,从楼上下来。我也刚好从楼下出来。局面十分尴尬。在车上我们都笑了。
        你若早到,就坐在车子里打盹,等我回来。我喜欢下了公车走回家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你蹲在路边逗狗玩,坐在我家门口的那一级台阶上看马路,或者两手插在裤袋里,倚着前院的栅栏,哼一首歌。
        附近那家面馆星期三休息,我们便到基尔街比较远的那一家。兴致好的时候,也去唐人街,有一个在行车天桥上的地方,可以看见极美的城市景观。三藩市的街道沿山筑造,房屋多在山上。从那地方往右前方眺望,就是一座山。山上一大片房舍,栉比排列,密密麻麻,几不见空地,俨然一座独立的城。那浅浅的颜色,与晴朗的天气异常协调。太阳照射山头,遥遥望去,让人觉得那山上刚刚崛起了一个辉煌勇敢的王朝。
        每次我经过那里,心中便兴起一股历史的兴衰荣败之感。
        三
        于我而言,现实世界与梦想世界永不可分。至于,是我与前者完全脱节,抑或把前者融化入后者之中,这一点是还不能确定的。但两者其实具有雷同的意义。
        失去了你,通过任性的情愫与幻象使我到忘我境地的梦想世界,我渐觉难以把握。因此,人生常有多蹇之感。
        一生中,有多少事情,其实是发生在梦与醒的交界处。归根究底,世事并无真假之分,只有虚实之分。
        我第一次上你的渔船,你说:"这是我的梦……你的梦是什么?"
        对未来有所怀疑之时,你一再问我:"我的梦真的能够成为事实吗?"
        "一定能够成为事实的。"我总是说。
        你梦想着出海捕鱼,已经许多年。当你第一次驾着自己的渔船出海,你也许会在心中问自己:"这是真的吗?"
        若我们两人之间,只有一个梦能够成真,我愿意那是你的梦。如此,则我的梦纵然憔悴,我也心甘情愿。
        你是否觉得这无疑是一个惯于以梦想自娱的人说的话?
        从前你最喜欢与我谈论你的渔船。
        你以三万多美元买下这条已有十四年船龄的旧渔船,付款之时,兴奋得连手都发抖。
        我只知道那是一艘可作远洋捕鱼、一般时速为八至九海里、内表面浇了水泥的坚固渔船。旧船主登岸从事别的行业,因把渔船出售。渔船保养得不好,需要大量整修费。在我认识你时,已几达五万美元,经济上的拮据,加深了你对于未来的不安。
        寒假里的一天,你来找我。你说你在南边的一个小镇的仪器店订购了一具船上用的机件,需要去取。但前一天你只睡了两个小时,恐怕开车时打瞌睡,希望我能陪你去,也好有个人随时叫醒你。
        天气阴寒,飘着霏霏小雨,沿途我们东拉西扯地聊个不停。我戴着黑色的毛织手套,你伸过手来握着我的手。我故意把手从手套里面退出来。你就微笑着握着我的手套,把它当成了我的手。
        办过简单的手续,顺利取得机件。那是一支管状的沉重物件。你把它牢牢地拴在小货车上,然后我们向你泊船的码头的进发。
        码头在梭沙立多,隶属于马林郡 ,位于金门桥北端的李察逊湾。那是以捕鱼业、造船业及旅游业为主要工商业的旅游区。
        金门桥的景色,千变万化,在晴朗的日子里,抬头可看见白云冉冉飘过,穿越红桥的钢架,从桥东飘到桥西。这天却雾霭沉沉,天厚云低。
        过了金门桥,行约十分钟,弯入右手边的一段斜坡路,进去便是小码头。迎面是一片铁丝网结成的大栅,栅外有停车位。这次因为要卸下机件,便直驶进栅。一段水泥路跑道般的伸入港湾,接其末端是一截木堤,由水中探出的巨大木桩支撑着。沿堤都有梯子,供人们上下船。不是捕鱼季,港湾泊得满满的。你的渔船挨着木棍,泊在最近海的一排。
        略呈方型、蓝白两色的渔船,破旧零乱,甲板上满是杂物。你估计尚需两三年时间,始能完成整修工作。船首及船尾以黑漆涂上"克莉斯汀"这个英文字,是为船号。据说是旧船主千金的名字。
        花四十美元,雇了操纵起重机的人帮你把机件卸落渔船。过程中,忽然认真地下起雨来。你忙到船上穿起雨衣,叫我上车避雨。刚上车,大雨倾盆而下,从挡风玻璃望出去,你的雨衣仅只是一抹黄影子,忽隐忽现。便是在日常生活中,是如何轻易地就被分隔到两个不同的世界中去。
        有那么一刻,什么都看不见,唯看见雨。再看见你的雨衣,便知雨势略慢。待你完成卸落工作,跑上车来,已然浑身湿透,而我衣上的雨痕却半干了。
        我们默默地看雨,雨都是从斜里来,可见风也极大。山和海灰暗一片,不知是山沉入海中,抑或海淹过了山头。风雨日的昼晦,令人觉得已近夕暮。
        忽然从海上飞来一只苍鹭。
        "好大的一只苍鹭。"你惊叹道。
        那苍鹭在一条木桩上伫立一会,旋即飞走。
        不过这里还是数海鸥最多。一下雨,海鸥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不知附近可有它们的栖身之所。
        海鸥乱飞的日子,来这里看海上的船只,心里便觉得平静,你说。
        在波士顿的期间,有一阵子你常到渔港看渔船。其时你已开始憧憬海上的捕鱼生涯。
        中学毕业后全家移民来此定居,得了机械学学士学位,你便离开家庭到处流浪,在公路上载搭顺风车,穿州过省,随遇而安。遇到风景好的地方便留下来,觅一份职业,住个三五个月。就这样,你从西岸漂泊到东岸,在波士顿,邂逅了一位比你年长五岁、与丈夫分居的有夫之妇,与她同居半载。后来她回到她丈夫的身边去了。从那时起,你常到渔港看渔船。渔港的夕阳极美……听着你说,我仿佛也看见了那令人心动的景象。红红的夕阳就像一面大而圆的帆,缓缓下降。整个地球是它的船。
        那时你是如此年轻,我心中想道 。
        "真奇怪,"你忽然说:"为什么我会告诉你这些呢?我把我的故事都告诉你了。"
        你想了想,自己笑了起来,"也许是我前生欠了你许多故事吧。"
        小时候,你常与父亲在溪流里钓鱼。那时你从未想过以捕鱼为业。如今你觉得,与其仆仆于陆地之中,不如到海上寻找安宁。
        从波士顿回到三藩市,你一方面考入航空公司任职,一方面积极学习有关捕鱼行业的一切,结识梭沙立多的渔民,向他们请教。
        金山湾一带一度聚集着许多中国渔民。他们住在一些名叫"中国营"的小村子里,全盛时期,这样的村落约有十八座之多。这些渔民以大口拖网捕捉承受潮水出入港湾的草虾。三藩市出产品质优良的虾米,就是因为这种虾产自咸淡适中的水域。其成功的速度,招致意大利渔民对政府施加压力,下令禁用此种捕虾法。此外,只有十分之一的捕获品可被制成虾米。在这样的双重禁制之下,这一带属于中国渔民的渔业从此式微。也有渔民从事养蛤。然此项作业却因为海水污染而得不到发展。目前的华人渔民大部分是越南华侨,像你这样的是极罕有的例子。
        展望未来,你不禁有些忐忑不安。捕鱼是否真的适合你呢?自己的性情是难以捉摸的,在世间寻找性情相近的事物又是多么困难。
        有时我想,你的生命能够容纳那么大的一个海洋,却无法容纳一个小小的我,到底是什么原因。
        那天坐在车子里看雨,你对我说,从未出海的人,是无法领略海洋巨大的宁静的。你与相熟的渔民搭伴,或者租赁别人的渔船出海,次数已不在少。夜泊之时,整个世界除了地平线,别无其他。人与自然浑成一体,无限大的孤寂充斥天地之间。
        "孤寂怎能与人分享呢?"你说。
        一种挫折感悠然升上我的心头。我发觉我并没有足够的自信走进你的世界,或为你的世界所接纳。
        "将来我的渔船可以出海了,你愿意跟我出海吗?"
        "我怕我会妨碍你。"我说。
        你不再说什么,只是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再也不来找你了,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我不说话,只是倾听着隐隐在雨中传来的清脆得如同玉器碰击的声音。
        "那是不是风铃?"我说。
        你说不是。那是船缆───拍打着桅樯的声音。
        四
        你听过失散的亲人相认的故事吗?在茫茫人海中,赁着半边玉佩,一块胎记,寻回多年来下落不明的亲人。寄情旧物,将一生灌注其中,这种题材,在当今这个时代,显然已经稍嫌过时。但我喜欢那些傻气的、团圆的故事。
        有时我觉得你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我看着你,心中喜悦得直想欢笑,觉得没有人比你与我更亲。我的心满满的都是你。
        与你在一起,在外面吃东西,或买点什么,每次都是你付钱,从来不让我付。无论我如何据理力争,终告无效。那回我买了个小玩意,值十块钱。我身上只有一张二十元的钞票。我拿出来一定要把钱还你。你笑笑说:"我没得找啊!"随即把那张二十元钞票接过去,轻轻松松撕作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我," 哪!找你十块!"
        我把我那一半用相框镶了起来,挂在墙上,事隔多时,还会指着它,半戏谑地向你说:"那就是我们的信物!"
        金门公园滨海处矗立着一座装饰风车,周围培植了花圃,春夏开满灿烂的花朵,青青的草地上的姹紫嫣红,使人联想到一个西欧花园。我们躺在草地上的晴阳里。公园的小树林飘着郁郁的松香。你说:"要不要跟我去寻宝?""寻什么宝?"我笑道。高尔夫球,你说,只要是高尔夫球场边沿的林子里,都可以找得到被人打进来的高尔夫球。我不相信,硬要跟你打赌。我们两人便在那时陡时平的杂草丛生的林子里钻高钻低,衣服和头发上沾满叶屑以及植物的小刺。终于让你找到了两个。你说换了从前,你一定拿去卖,一个卖五毛钱。我们又无意中捡到一块蜕落的蛇皮,约四五寸长,白底上一格格深棕的斑纹,摸上去有点脆脆的薄纸的感觉,被太阳晒得发出干干的热气,腥臭扑鼻。
        尤加利的叶子可以辟腥,你说。把树叶放在水里煮,可消尽空气中的任何腥味。公园里随处种植着尤加利树,摘一把嗅一嗅,的确有一段辛甘的与腥味相抵触的气味。
        你虽未正式出海,却乐意帮助那些捕鱼的渔民。他们捕得了鱼,送给你,你总给我送来一条。你举着鱼向我笑道:"这是你的祖先啊!"坐在门前的那一级台阶上替我刮鱼鳞,把鱼鳞刮到脚下的泥地里,惹来一大群苍蝇。
        我倚在门框上看着你刮鱼鳞。屋里煮着一锅尤加利叶,一缕清香缓缓飘送出来,经过我身边飘到门外,在半空中懒懒地蟠成一条龙,仿佛是从一个古老的香炉飘出来的,使人觉得眼前的一切,不过是阳光下的一场迷梦。
        安排学校的课程,我尽量腾出中午的一段时间,好有空给你弄点东西吃,免得老是出去吃。你来我家,尚未进门,先就闻到汤的香味。"唔,好香!"你一进门就笑着说。你也喜欢帮我一起弄。做甜芋头,那芋头是你教我拣的,圆的是母,长的是公,比较好吃。我缺什么用,你就从你家给我拿来,譬如粉筛、漏斗、搅蛋器等,拿来了往往又忘了拿走,直到你母亲要用的时候才发觉不见了。我家到处是你家的东西。
        中午在家吃饭的人少,所以你母亲是不怎么做午饭的,有些衣服你自己拿到外面洗。我们常去的那家面馆斜对过,是一家自助洗衣店。周末你把自己的脏衣服用篮子盛了,开车来接我一同去洗衣服。把衣服放进洗衣机,入了钱,我们便到隔街的咖啡馆喝咖啡。
        那家咖啡馆,天冷之时,一坐下来就不愿走。坐在临窗的位置,太阳发高烧似的晒着,把桌子晒成烫手的木头,几乎能把人身上的白衬衫熏黄。沿窗种植的秋海棠,她的回忆里也有我们的踪迹吧!过阴历年,我说我想念家里的桃花,你为我带来了一盆海棠,翠绿娇红,比我所见过的海棠都要来得妩媚,不知是哪一种的。那嫩嫩的叶子像蔬菜一样令人感到亲切。
        咖啡馆隔壁是一片健康食品店,门口兼卖鲜花。我们先到洗衣店把衣服从洗衣机搬往干衣机,然后走到那家商店,站在门口认花名,鸢尾、龙爪、天堂鸟、四姊妹、爱尔兰铃、婴儿的呼吸、天使的眼泪……
        我家门口斜挡着一排楼梯,直通楼上。楼梯背面底下种着芥菜,天竺葵、金莲花,以及一种长白花的植物。含苞待放的白色花朵,唯一的一块花瓣形如蛋卷般地卷起,待开放时即慢慢松开。我问你那是什么花。你说是牵牛花。但我认为那不是牵牛花。因为我记得中学时代徒步上学的途中,路旁的墙头,爬满了牵牛花。牵牛花是爬藤植物。后来我从书上知道那种白色的花名叫马蹄莲,又叫水芋。那是多年以后的事了。
        许多的事情我都是后来才明白过来。
        像那回向书会买书的事情。那时我还住在你姨母家那幢房子楼下的单位,门口的信箱经常塞满由各地寄来的商品宣传手册、价目表、优待券等邮件。有一个书会寄来优待读者的书目,只需付出十元代价,即可任择其中五本,我立刻写了支票寄去书会,见到你时,还兴高采烈地告诉你我捡得了便宜。未几,我便收到了那几本书。在我快要将这件事忘怀的时候,又收到那个书会寄来的一本我没订购的书,要我付钱。拆开一看,是一本精装侦探小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你来时,我们在餐厅坐着,我便把这情形告诉你。
        你说:"当时我心里就想,天下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以前也上过这一类的当,不过既然你已经付了钱,我只好看看再说了。"
        你把我拆开的封套用胶纸重新封密,叫我在上面写上"寄回原址"的字样寄回去。
        "要是他们又寄回来呢?"我说。
        "再原封不动地寄回去嘛!反正他们寄来多少次,你就寄回去多少次,绝不付钱!"你有点没好气地说完,稍微用力地把那本书往餐桌上一拍。
        厚达两英寸的精装书,被你那么一拍,发出极大的声响。
        我心里一阵委屈,站起来就往后面的房间跑去。正要摔上门,你赶了过来,从另一边顶着。争持了一会,终于被你闯了进来。我哭着,用手打你,又用脚踢你。我从未对一个人发过这么大的牌气。你长年在船上做粗重的工作,力气当然很大,一抓住我的手腕,我便一点力道也使不出。我摆脱了你坐在床上大哭。
        你挨着我面前的墙壁坐下,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一段沉默之后,你跟我说了许多话。我第一次听见你用这种略为忧伤的语气跟我说话。你说你并不是对我生气,而是气那些奸商,为什么要用这种行为来欺骗我,想起来心里觉得烦闷,你长大的环境跟我不一样,你虽然也有个好家庭,但是因为贫穷,你可说是在陋巷里长大的,而且你是男孩子,自小又喜欢在外面跑,几乎什么都看见过。我却不然。我自小就生长在极端受保护的环境里,阅历既少,思想又单纯,那些奸商,绝不是我所应付得了的,而你最不愿意的,就是看见我受到伤害……
        我又哭了起来。
        "怎么?还生我的气吗?"你说。
        "我恨我自己糊涂。"
        你叹了一口气:"你不是糊涂,只是年轻。"
        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你说:"我还能再来吗?"
        我一时没有回答你。
        你的手非常粗糙。这是因为在船上做粗活结满了茧。而且你经常被鱼鳞或鱼鳍等刮伤,伤痕愈合后成了疤。有时你还让我看那些新受伤的地方。
        我紧紧握着你的手,心里觉得很难过。我如何能够不让你来?我如何能够再也不见你?
        我不能失去你。
        在那房间里,我们静静地不知坐了有多久。淡绿窗帘的竹子图案,被日光照映在对面的墙壁上,形成竹影,就好像这窗外遍植瘦竹,由于房间向西,光线暗淡,大白天也觉得有个月亮在外头,那竹影更添了一股幽趣,水藻一般摇曵在月光深深的地方。许多个夜晚,我躺在枕上望着那竹影聆听从海上传来的雾号声。
        你为了哄我开心,说:"我同你看海豹去。"
        "你今天不上船了?"
        "今天不去了。"你说。
        从我家往西行,太平洋像银蓝的田野一般展现在眼前。我们沿着沙滩朝北走,两三游人带着德国犬在玩乐。世界广大地延伸开去,水在山前面,山在水前面,一层有一层的天地。九月的海风相当温暖。你说一年之中只有这个月份,海上吹来温暖的西风。湿的沙深色,干的沙浅色,可据此推测潮水一度涨得有多高。现在正是退潮的时候,海涛声中,夹杂着海豹的鸣叫,令人感觉到动物界的悠闲。鹈鸪和白鸥盘旋飞舞,低飞时其腹部与海的背部相抵,高飞时其背部又似乎与云的腹部相触。
        一片片云的白肉浮在蓝汤里。
        将及海豹石,你说在那附近曾经有七座游泳池,被一场大火烧光了,遗迹尚在。于是我们循路走到游泳池。大小不一的七座游泳池被建于参差的位置,如今都浅渍着一泓死水,水面浮着一层浓苔,池边有青蓝的苔痕,上下池的小梯子锈迹斑斑。有些地方尚可看出曾受火灼。不知为什么那场火灾之后,经过这么多年,仍无人来收拾这局面。
        我们都忘了原是来看海豹的,只在海边凸凹不平的岩石间攀了上去,又爬下来。逢到险处,你就拉我一把。我夸赞你攀爬的身手利落,你说你连缅因州海拔五千多英尺的喀坦定山也爬过。据说喀坦定山的最高峰是全美洲每天第一处迎接朝阳的地方。"喀坦定"这个字来自北美洲阿鲁库基印第安语,意谓大山。
        一路上不时发现死蟹、水藻、烂木、废铁条,甚至旧铁轨。我还看见汽车的排气管和轮轴,因为年深月久,深深嵌进岩石里,成为石景一角。不知是否别处车祸的残骸,被海水冲上这里的滩岸。
        你一直在我前面引路,捉摸好落脚的方位。有一次,你停下来指着一条石英石的石脉叫我看;又有一次,你指着一个石头里的黑洞说:"看那个洞!"就这么一句,并没有其他的话。我无论如何也看不见你所看见的。
        接着,我们进入一个山洞。走不多远,左手边是短短一截栏杆,栏杆处的山壁斜斜凹陷下去,形成另一个小山洞,洞底满积着沙。原来那里终年有潮水涌进,造成一个天然缺口。那栏杆正是防止进洞的人不慎掉下去的。凭着栏杆,看得见海潮从缺口处间歇涌进,带着午后阳光的一点金光。在山洞的范围内,那水是黑金色的,回到外面才恢复白日下的色调,仿佛也和动物一样养成了一层保护色。
        另外一个山洞深得多,据你估计,起码超过一百五十英尺。许多人在边缘地带略往里张望一下便走了。但你拉着我一直往深处去。光线随着每一步减弱,及至伸手不见五指,便如同整个人从周遭的一切抽离。我既感到新鲜刺激,又有点害怕。"不要怕!"你说。你也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不过你从前在美洲中西部,有一个时期很喜欢到那里的山洞探险。生活在山洞里的蛇、蝙蝠和鱼,全都是瞎的,而且是没有色素的白变种。
        在全然的黑暗中,我紧紧跟在你后面,越走越深。有些地方从地底传来咕噜咕噜怪异的水声,仿佛那就是海洋的喉咙。起初,我听不出那是什么声音。但你说那正是水声,因为经为地层的处理,听起来有些异样。
        摸索着,你忽然说:"这个山洞有一部分是人造的。"
        你领着我的手,让我摸摸旁边的洞壁。果然,那一大片洞壁极为滑溜,还有整齐的壁角。
        "为什么要造这么一个山洞?"我问道。
        "我也不知道。"你说。
        山洞并不太宽。这是摸过洞壁之后,加以判断的。
        过了不久,我又听见你说:"到了尽头了!"
        "是吗?"
        "你还是看不见?"
        "看不见。"
        "我倒开始看见一点点了。"
        原来在山洞尽头左上角有一个天窗似的小洞,透进一丝光芒。虽然如此,光线依旧极薄弱。我的眼睛没有你的好,适应得比较慢。
        小洞的方向回响着海洋骚动的声音。每逢浪潮涌高,就泼剌剌从洞口降下一匹小瀑布。看情形我们约与水面平齐。
        你说:"怪不得这个山洞这么潮湿,涨潮的时候,大概整个被淹没了。"
        我们背靠壁脚,依偎着坐在一起。渐渐的,我也稍能辨别黑暗中山石的形状。由于潮湿的关系,虽然穿着夹克,仍不免感到一点寒意。我们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小天窗降下一匹又一匹闪烁的瀑布。那些来自阳光世界的瀑布,像一把又一把金色的箭,从天而降。偶尔来个势强劲猛的,总会吓我一跳。瀑布与瀑布之间,山洞周围老是发出一种响亮的咝咝声,大概也是经过自然环境歪曲的水声。我起初还以为是蛇。你也有些怀疑。但我们两人的身上都没有火柴或打火机,无法察看。紧张了一会,才大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山洞中充满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
        有像我们一样闯进来探险的人,由最前面的人燃着打火机,一个牵着一个小心翼翼地前进。从暗影里望去,那火光显得异常强烈,把人的影子一大张一大张贴满洞壁。山洞里黑影幢幢。
        "他们看得见我们吗?"我悄悄问你。
        "看不见的。"你在我耳边说。
        我回头望了望那些闯入者,只觉得自己也在那小小火光的包围下,实在无法相信你的话。
        "他们真的看不见我们吗?怎么我觉得好像被他们看见了似的?"我又说。
        "看不见的。"你说。
        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声嚷了起来:"我们在哪里?我们在哪里?"
        前面领导的人大声道:"紧紧抓着!不要放手!"
        其余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地你一句我一句。整个山洞突然充满嗡嗡的回音。
        从暗里看明里的人处身于黑暗中的种种姿态,联想到自己适才狼狈的情形,我不禁暗笑起来。
        没有外人的时候,我们得以自由地交谈,彼此说着过去的事情。你叫我猜一个在海中诞生的希腊的女神,我猜不出来,你就轻轻吻了吻我的手背,作为给我的提示。
        "维纳斯。"我说。
        我只看见一点点极淡极淡的你的影子。在那黑暗的山洞中,就着那一点点影子,跟你说话,我感到如此地与你忧患与共。我再也不感到害怕。那真是一种无敌的感觉。我觉得这一刻,我们这样地在一起,在人类的历史上永远不会重演。
        从山洞回到外面的世界,乍然面对赤裸裸的明亮,我们几乎成了瞎子,连眼睛都睁不开。还是你先适应,拉着我的手慢慢走。走到一个岩堆,前面不远似乎又有一个山洞。
        "我们快去看看!"我兴奋地说。
        你望着我笑起来。
        然而,潮水逼上来时,岩堆间的沙地整片遭到泛滥,我们的下身全湿了。潮水往后退的力量又极大,狠狠地把我们往外扯。于是忙找了块岩石栖身。
        你说这种情形极端危险,潮水潜力无比,非想象所能及,随时可将人卷起撞向岩石。
        潮的进退之间有一段短促的时间,恰恰容你飞快地越过沙地,到那洞口探看一番。回来时你说:"不是什么山洞,一眼见底。"
        我们就在那块安全的岩石上坐着。海面上一寸光,就是一寸影,随着日头移动,一寸寸都欹成斜斜的尺。
        你眯着眼睛指着远方:"那是我朋友的鲑鱼船。"
        我顺着你手指的方向眺望,极尽目力,也看不见任何船只。
        "捕鲑鱼的季节快结束了。"你又说。
        每年五月初至九月底是忙碌的鲑鱼季节。那正是鲑鱼离开海水游向淡水之际。已进入淡水的鲑鱼,其肉失去鲜美的味道。据说鲑鱼能以本身的官能感知季节,回到它们出生的水域,产卵然后死亡。新生的鱼苗复顺流而下,茁长于海洋之中。这种富于奋斗精神的鱼类,能够跳越十尺高的瀑布,战胜激流。纵使离家二千里,亦能通过本能追踪故乡的气味,溯流而上,返回出生之地。
        你告诉我一次你随朋友出海捕鱼的经历。那天黄昏时分,你们正在甲板上休憩,忽然,无声无息地,从深海冒出十一条大海豚,团团将你们的渔船围住。你们皆为之一惊。海上风平浪静,夕阳的余晖,照耀在十一条海豚可爱的、圆圆的背上。这些智慧而善良的动物,如同认识你们一般,在向你们默默致意。你望着它们,尝试去体会它们的来意,忽然像是领悟了什么。半晌之后,它们仍旧无声无息地潜回海中。
        这一次经历对你来说具有福音之美。
        "听你这么说,我将来也要跟你出海打鱼了。"我就。
        "好啊!"你笑道。"那么你替我们的渔船改个吉利的名字吧。"
        我们一边说笑着,一边为渔船改了一个又一个有趣的名字。
        你考虑称她为海豹号。因为你从前听过美国歌手及作曲家哥顿博克根据海豹神话编成的歌谣,留下深刻的印象。自此你对海豹有一份特殊的亲切感。
        长年冰天雪地的北国视珍贵的白海豹为纯洁的象征,你说。好奇的海豹喜欢游近有人声或音乐的地方。圆圆的头以及明亮的大眼睛,突然在船只附近悄无声地冒出水面的习性,使它们增添某种属于半人兽动物的神秘气质。希腊神话中除了提及海神普西顿饲养一群海豹外,并未就这种动物作更大的发挥。以海豹为粮食、衣服及灯油的来源的国度,则流传着无数与之有关的信仰和习俗。
        爱斯基摩人相信海豹诞生自女神萨娜的手指。在巴芬岛及哈得逊湾一带,宰杀海豹与杀人同罪。犯人须遵从若干禁令,譬喻不可从窗门刮霜,不可清理灯的油滴,不可摇动眠床、刮兽毛,或以木、石、和象牙等材料做工。妇女则不可梳头洗脸,否则女神萨娜的手指必令她产生痛楚。
        西伯利亚的堪察加人在进行海豹狩猎以前举行模仿仪式,祈求成功。他们以草包作为海豹,把船只的小模型拖曳过沙地。
        白令海峡的爱斯基摩人相信海豹的灵魂栖息于调节身体浮沉的气泡之中。只须把气泡归还大海,其灵魂便得以化身为下一代的海豹,供人捕猎。猎者们把一年内所得之海豹气泡谨慎保存,于一年一度的冬季庆典举行祭奠仪式,以食物及舞蹈向其致祭。他们聚集在大礼堂中,将气泡系以细绳,拉扯细绳使其舞动,并且围绕气泡模仿海豹的动作起舞。接着,由巫师高举大火炬跑到户外,参祭者用鱼叉挑着气泡尾随其后,将气泡塞入冰底。栖息于气泡中的海豹中的灵魂遂得以复生。
        据说时至今日,白令海峡仍有海豹皮制的船只航行其上。
        格陵兰岛的人避免破坏海豹的头骨。他们把完整的头骨置于门旁,使海豹的灵魂不致犯怒,而吓跑其他海豹。
        相传海豹皮与潮汐之间有神秘的默契,能感应潮退而起皱纹。神话中的海豹居住于以珍珠和珊瑚建成的宫殿。由它们化身的鱼,有着绿色的发和绿色的鳞。它们亦能化身为人。
        冰岛、苏格兰、爱尔兰以及其他受北大西洋冲洗的地区,相传有海豹人出没。在法罗群岛,海豹人每九日上岸一次,到一个秘密所在,彻夜舞蹈。
        假如你捡得一块海豹皮,它的主人将一直跟随着你,直到得回她的皮。她甚至愿意留下来做你的妻子。海豹化身的女人,指间有膜,手掌粗糙,呼吸缓慢,生殖力强旺,喜欢游泳和潜水,懂得医术及接生,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尽管她是个好妻子,她最爱的还是海洋。那块皮你要小心收藏;一旦被她发现,她便会离开你,回到海洋去。
        海豹化身的男人是天下间最好的丈夫。他消除你对钱财的贪欲,对死亡的恐惧,给你安宁。但是,纵然你把心都给了他,你也得不到他,留不住他。他还是要离开你,回到海洋去。
        五
        除了一年夏天我回家度假,其余两年暑假,我几乎天天在渔港度过。在此之前,我出常随你到渔港去。虽然你每次都答应我一两个小时便送我回家,但你没有一次实践诺言。只要到了渔港,你东逛逛,西荡荡,一耗就是大半天。你在那里,完全是如鱼得水。随便在道上碰见一个渔夫,你就能停下来跟他聊得忘了时间。你无事也喜欢上你朋友的渔船闲坐。人家修个浴室,装置什么新仪器,你也要去看。你说要这样才学得到东西。他们多是在船上居住的渔户,渔船里面就是一个小型的家,样样俱全。你带着我去参观你喜欢的渔船,把我介绍给那些渔民,其中一个冒失地说:"是你的妻子吗?"你望着我只是笑。
        你的渔船,船楼包括小小的起坐间、厨房、厕所、船长舱、驾驶舱。底下那一层,船头那一层,船头那一部分──也就是驾驶舱正下方──就是船员舱,有四个窄窄的寝位。面向船尾,先是机舱,再过去便是冷藏库。冷藏库的库顶有出口通到上面甲板。第一次看见你时,你就是从那里探出头去的。船的表面有一支主船桅、前桅支索、后桅支索、桅顶的横桁、两支系转轮线的轴杆,以及其他系泊装置。
        我帮你做一些简单轻便的工作。穿着你那件浅蓝色脏兮兮的工作服,袖子和裤管都卷了起来,腰身又松又垮,显得个子小。
        机舱到处腻着机油,加上光线暗弱,走动时须格外小心。我战战兢兢地左搀右扶,笑道:"在你这儿简直出生入死!"你笑着说:"这已经算是出生入死了?等你将来到了大海上,就只有入没有出了!"
        你说要把机舱地面的废物及吸满油污的旧报纸清理掉,重新铺一层干净的报纸。我们避开舱房中央的发动机,把一张张报纸嘁呖嚓嘞展开来平铺。我一面铺,一面不觉开始阅读报上的文字。你那边突然没了声息,原来也在读报。读到妙处,我们互相念给对方听。后来我说:"喂,有漂亮的女人,你来不来看?"你忙跑到我这边来。结果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光是四肢着地地趴在地上,就着那昏黄的灯色看报,大概一年之中也没看过这许多报纸。
        掀开冷藏库库顶的出口,白白的天光照满鱼库。你将一个铁桶倒过来,让我坐在上面,从一本指导书朗声念出每一项指示。你按照我念出来的指示敲敲打打,把各种零件拼凑成一副机器。
        上面有人叫你,你出声应了。只见史提芬从驾驶舱那边的梯子下来,一看见我便跟你打趣说:"你在哪儿找到的?"
        史提芬是个大块头,身躯肥胖,满脸络腮胡,天然鬈的头发使他于粗犷之外带点婴儿的幼嫩。他是种族歧视极深的人,对你却另眼相看,很是信赖,女朋友方面有什么烦恼也前来找你诉苦。他出海捕鱼,喜欢有女人在身边,一度在报上征求女助手,声明要求"充实的女人"。他现在的女伴玛丽当时看见这段征聘广告,也不管什么叫充实的女人,往脚踏车上一跨,骑着就来应征。史提芬把她上下看了看,满意地说:唔,很充实!自此玛丽便跟他在一起。直至现在仍有人取笑史提芬:"史提芬呀,什么叫充实呀?说来听听!"史提芬腆着大肚子,略显忸怩地走了开去。
        有一回,他在旧货摊子以低价得了一柄强力电钻,被你看上了。其实他自己已经拥有一柄,因为看这个实在便宜,所以才买下来。 你却正需要那样的一柄电钻。你叫史提芬以稍高的价格转让给你,叫了几次,史提芬总是不太舍得。
        那一阵子,你看见史提芬,就撺掇他道:"史提芬,我让你赚五十块钱,成交之后,再请你吃意大利饼,怎么样?"
        史提芬一味咿咿哦哦地支吾着,八着脚步,摇着头,像一只觉得这里太干旱的水鸭似的踱回船上。
        然而,因为外面的电钻委实过于昂贵,你不肯放过他。一看见他,还是笑容可掬地说:"史提芬,五十块钱,另加一顿意大利饼,很充实的意大利饼啊!"
        黄昏灰云滚滚,海上吹着大风,我们坐在堤缘的木桩上,没事就朝着史提芬的渔船喊:"史提芬,五十块钱,一顿意大利饼……"
        有喝得半醉的渔民,看见我们在叫,也过来凑趣乱叫一通。
        史提芬缩在船舱里不敢露面。
        我对你笑道:"现在史提芬一定天天晚上梦见五十块钱和意大利饼,好可怜!"
        终于有一天,史提芬挥着手说:"好了好了,我让给你就是了,我再不吃了那块意大利饼 ,就要被那块意大利饼吃掉了!"
        那天晚上你多邀了几个朋友,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吃意大利饼。
        又一天,一大清早,史提芬双手插腰,叉开腿站在甲板上,对岸上的人说:"好可怜的贼啊!你们听说过这么笨的賊吗?到我的船上来,多少贵得可以让他发达的仪器他不偷,偏偏偷了我那破破烂烂一钱不值的电视机。我还正打算扔掉它买部新的呢!想必是个旱鸭子吧,船底下起点浪,他就晕头转向,抓着什么拿什么,可怜的灵魂!"
        你经过时,向他叫道 :"史提芬,你别可怜他,我的那些车轮和救生球,大概就是他偷的。"
        你那些作为船舷和木桩之间的软垫的车轮,和橙红色的救生球,常被人偷去。
        整个港口,以瑞典籍夫妇菲力和罗拉的渔船航海力最强。他们是经验丰富的渔民,去过许多地方捕鱼,远及阿拉斯加。
        你希望将来有机会参加阿拉斯加的捕鲱鱼行动。据说这个前后仅仅持续约七小时的捕鱼作

  • 那就这样吧

    2010-08-02

    我常觉得自己是太阳能的,如果上班路上有蓝天白云,太阳照照,就能心情愉快地奋斗一整天,而如果碰见刮风下雨,多少就有点短路,要是碰上持续的低气压低状态的阴天,那就几乎不得不变成我的休假。

    可是我不喜欢夏天。如火如荼的空气,还把所有东西的保质期都变短,包括厨房里塞不进冰箱的食物,包括洗过的头发和身体。

    天气很浮躁,人也很浮躁,这个世界也很浮躁。

    大部分的人都过着驴拉磨一样的生活,不知道目标在哪里。因为眼睛被蒙住了,只有凭感觉朝着记忆中的前方行进,可惜,这样的前方,哪里都到不了。

    人的社会化就是这么一个赶驴上磨的过程。

    曾经被理想和现实的反差折磨得痛苦不堪,我原以为充满希望充满机遇的世界竟是这样黑暗重重。

    然而,当你绝望的时候,对一切就都不以为然了。既然注定是头驴子,既然无所谓目标,生活就简单得多了。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恐惧感在一点点消散,我已经打消了脑子里那点年少轻狂时的抱负和理想,只期望能简单、快乐。

    也许这是被年少时的我所瞧不起的所谓麻木和堕落吧。大的方向感已然离我而去,我开始学着讨好自己,开始重新发觉我的感官和思想。

    渐渐地,我寻找到一种全新的生活,不自虐的生活。

    过去之所以会痛苦,是因为晓燕说的,你想了太多哲人想的东西了,

    现在,我只考虑我自己的感觉,我要什么,我不要什么,也许听起来是自私的。

    这是一种放弃的美,卸掉肩上太多的期许,只简简单单做好手边的事。

    既然哪里都到不了,就让我们待在原地。

  • 无解的人生。

    2010-08-01

    我和k说 其实我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只是觉得无法实现。

    k说 那么找个稍微可以实现的呢?

    那就不再是我心中想要的了。

    人生。为什么总是妥协了又妥协。

    如果连愿望都要被妥协,那凭什么还称之为愿望。

    为什么我总觉得委屈。

    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知道何时开始 总是习惯性的深夜对着电脑胡思乱想至流泪。

     

    奇迹,是什么东西。

    其实我不相信奇迹。

    或者说我坚信即使有奇迹也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我是固执的概率痴迷者。

    我信仰概率。我对自己说

    可是很明显我没有学好概率论。

    我只执着于我所自以为的大概率事件。

    我是天字第一号大笨蛋。

    我好像真的醉了。。 

     

    什么是情

    什么是爱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有欲

    贪嗔痴

     

    其实不是这样的,我想说。

    可为什么总是口是心非。

    虽然知道自己说出来的并不是心里的意思 却还要那么说着。

    为什么总是欲言又止。

    为什么这么拒绝别人接近自己的内心。

    为什么却又总责怪别人不了解自己。

    为什么总是要去伤害那些真正关心自己的人。

    为什么我又离题了。

    还是去喝点酒睡觉算了。

  • 倦怠

    2010-04-20

    潮湿的天气,潮湿的城市,潮湿的我,连同潮湿的心情。

    城市的一角,我只是蜷缩着的小蚂蚁。

    眼眶有点潮湿,

    生活又开始没规律,夜里天天熬到凌晨一点才会入睡。

    开始变得懒惰,无比疲惫。

    我又开始厌倦了,可是天晓得我又厌倦了点什么。

    脑子里纷纷乱乱,又似一张白板,空空如也。

    太多的迷茫。

    事情总是在回过头来的时候变的很清晰。

    面临的时候。 总是不晓得自己要什么。

    无从选择。

    我无法停止我的无聊行为,尽管我对此有够厌恶的。

    比如昨天对着电脑玩空当接龙,

    我可以对自己说一百遍这是最后一盘,但我无从控制。

    其实我知道每次我开始长时间的玩一些无聊的游戏,

    都是因为我想逃避。

    总是这样。一边逃避,一边无法逃避,

    就是这个样子。

    看不到未来,对现实的一切,茫然。  

    只是在接受,或许只是在承受。

    只能如此,无目的的,

    只是为了证明,证明自己还活着么。